G将要离开中部的前一天晚上,请我们大家吃饭,菜还没有上完,他就已经喝多了。这是我第一次见识喝得烂醉的人。他的身体因此沉得要命,小饭馆在公寓外面的街道上不足一站的地方,就是这段距离,我们六个人拖着他足足走了两个小时。他几乎把整个胃都吐了出来,一位同学买来酸奶给他喝下,又被他全数吐了出来。还好没有血丝。平路尚且不易,将他抬上公寓里那张离地面两米的上铺自然也不可能了,于是这一晚他就趴在桌子上,旁边依他之前的吩咐,放着第二天的机票和定了闹钟的手机。G是乘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的航班走的,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。
我们都不得不承认,G是一位不错的朋友,如果你能事先接受他的观点的话。G从不隐瞒自己的想法,那些关于朋友、金钱和女人的赤裸裸的想法。当时我们都很年青,生活在中部一个寺庙一样的地方,G便是通过毫无保留的讲述他和女人的故事而在我们之中获得声誉的。在我们都还懵懂的时候,G已经成长为一名猎人了。
G的第一个猎物是我们耳中最熟悉的人,尽管我们都不认识她。狩猎的场所就是G的寝室。每个星期一的早晨,在大家都离去后,G会待在寝室里,刮净胡子并在水房沐浴一番,换上干净的床单,将换下的当作窗帘挂在窗户上。这一切完成之后G就静静地等待他的猎物到来。通常是九点,G寝室的门会被敲响。之后便是最神秘的事情。当时我们生活的意义,常与这神秘相关。听G讲述狩猎的故事,是生活意义产生的源泉。从G那里,我们完成了真正的启蒙,虽然我们都还没有经历过这种神秘。但我们觉得我们也会如G一样,成长为一名猎人。
也许“狩猎”是关于G的群体记忆,当我把陈述的主语由我们变成我时,我把G当作我曾经一位重要的朋友。正如你所能想见的其他情形一样,在寂寞的时候,G对我是重要的。
这些事发生在G将离开中部前的半年间里。由于一些即将到来的变动,我常常无所事事,并断绝了与外界的许多联系。除过读些不痛不痒的书,我时常感到无聊。通常是在下午三点的时候,我来到G的寝室,递给他香烟,然后听他讲一些过去令他开心的事。这通常都是些极其古老的事情,古老到发生在G来中部之前。G在中部的生活那时已日趋黯淡,他对自己想法的表述已经不再从容,于是他常常回到过去。而那时的我,也只在乎有个人能对我说一些话,让我忘记寂寞的存在。这样的下午总是被许多细节充满。老旧的流行歌曲,G会将音量调到最大,然后我们一起唱,让声音震慑楼道和我们的内心。窗外行人们鞋子的颜色则不能呈现正态分布,总是黑色的最多,白色的最少。最后将满满一饭缸瓜子变成瓜子皮。
这样的下午从秋天一直到冬天,在新年即将来临的前一天也不例外。晚饭时分,我和G特意在公寓附近的小街上吃了一些鸭血粉丝和烧饼,使我们窘迫的生活不会在新年即将来临的时候显得寒酸。中部的人们极其喜欢焰火,在这新年就要来临的夜晚自然也不能例外。如你所想的那样,夜晚、焰火、破旧的小街,然后是冻得瑟瑟的失意的我们。在大学校园的一栋高大实验楼前,一段不知被谁丢下的崭新烟花引起我们的注意,G捡了起来,我用打火机点燃。这是一种只会嗞火花的烟火,我们轮流拿在手里挥舞,那时间,我觉得一切寂寞、失意都被驱赶。
新年到来后不久,G回到了北方。很偶尔,朋友中一些网络游戏玩家还能在一款当时流行的网络RPG游戏中见到他。我关于他的消息大抵都是这样来的。然后一直到现在。